01 相遇采访后的余温
那天的采访结束后,大家还舍不得散。
原本只是一次人物采访,可聊到最后,话题已经从M姐姐一个人的故事,慢慢延伸到我们每个人身上。我们五个人,分别来自港澳台和大陆,年龄也横跨了好几代。有人笑说,如果不是深深,自己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踏足大陆;M姐姐也笑,说她和我们之间还有代沟。
我当时脱口而出:
无论什么沟,都被深深填平了。
从香港来到加拿大,先到多伦多,后来来到温哥华。
工作、家务、孩子,一路把责任放在自己前面。
从《我们的歌》开始真正一路 follow 深深。
每天醒来都有东西可以看,安静日子有了期待。
有家人,有小孙子,也有一群因为深深相遇的朋友。
说完以后,我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因为这句话太像那一天的余韵了。地域的沟、语言的沟、年代的沟、人生经验的沟,本来都在那里。可是聊着聊着,那些沟忽然都变浅了。我们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各自走了半生,最后在同一束声音里相遇。
M姐姐坐在那里,甜甜地笑。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说话轻轻的,慢慢的,带着粤语里天然的柔软。她说自己身体不算好,可如果不是她亲口提起,我几乎看不见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。她的皮肤干净,眼神明亮,笑起来有一种很清爽的孩子气。
那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有的轻松。
恰恰相反,那是一种走过很多路、忍过很多事、最后仍然没有把自己活苦的人,才会有的柔和。
那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有的轻松,而是走过很多路之后,仍然没有把自己活苦的柔和。
02 生活认真,是她的生活方式
她今年七十多岁。1988年2月,她来到加拿大。那个时候,她还很年轻,女儿才三岁,刚刚会走路,也还需要抱。她先到多伦多,后来又来到温哥华。没有家人在身边,没有熟悉的朋友,语言、工作、家庭、孩子,所有事情一下子压到她身上。
她讲那些年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
她说,那时候就是忙。工作、家务、照顾女儿,二十多年,几乎没有自己的生活。不要说娱乐,连“自己想要什么”这件事,好像都没有时间去想。
她在加拿大一直做保险行业,不是站在前台卖保险,而是在 back office 做 administration。她要处理保单申请,要跟进流程,要训练员工,要回答 agent 和客户的问题,也要在系统升级之后先学会新东西,再回去教自己的团队。
她说这份工作压力很大。
每个月、每个星期都有指标。agent 交回来的 application,不是放在那里慢慢等,而是要在规定时间内处理好,送到 underwriter 那边。后来她做 supervisor,带一个十几人的部门,还要开会、协调、处理投诉、应付系统升级。她笑着说,年轻同事学电脑很快,可是他们没有经验;她有经验,却要用更多力气追上新的系统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没有抱怨。她只是很认真地解释:工作就是这样,要做,就要做好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她还有很多事情,在采访时几乎没有认真提起。
她一边工作,一边照顾孩子,还曾经参与列治文中文学校的NPO事务。那不是挂一个名字、偶尔出席一下的轻松角色,而是真的要做事:推广中文教育,拉赞助,组织各种节庆活动,招学生,找老师,还要让学费尽量维持在很低的水平,因为那本来就是带有公益性质的中文学校。
她说得很轻,好像这不过是人生里顺手做过的一件小事。可我们听的人都知道,那哪里是“小事”。一个移民妈妈,白天有自己的全职工作,回到家还有孩子和家务,却仍然愿意把时间拿出来,放到社区、孩子、语言和文化传承里。这不是热闹一阵子的善心,而是一种很朴素的责任感。
后来,温哥华校区也找到她,希望她继续帮忙。再后来,甚至有议员找到她,请她去做 campaign 的助手。她也真的做过一段时间。只是走近之后,她对政坛慢慢有了失望,最后选择退出。
这些经历,她没有拿出来给自己加光环。甚至如果不是后来聊天时补充,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知道。她好像总是这样:做的时候认真做,做完了就放下,不太习惯把自己的付出拿出来讲。
03 勤奋幸运落在愿意多做一点的人身上
采访里,我们一再说她厉害,她却一再说自己幸运。
她说自己从香港来加拿大时,原本工作的银行在多伦多有分行,于是老板帮她联系,她到了多伦多就可以上班。后来有人介绍她去保险公司,因为待遇更好、职位也更好,她就转了过去。再后来从多伦多搬到温哥华,公司也愿意把她 transfer 过来。之后还有保险公司来挖她。
她把这一切都叫做 lucky。
可是听到后来,我们都明白,那当然不是单纯的 lucky。
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运气,可运气也很会挑人。它会落在那些准时上班、不随便 call in sick、不摸鱼、不偷懒、做事规规矩矩、答应了就交得出功课的人身上。
她说,自己从来不迟到。八点上班,她七点多就已经坐在那里,咖啡准备好,电脑打开,真正到点的时候,人已经在位置上做事了。她也不会无缘无故请假。要放假,就提前跟公司说;身体不舒服,也总是先想着不要麻烦别人。
我们听了又心疼又好笑。因为这实在是上一代移民身上很典型的认真:把责任看得很重,把自己放得很轻。
她说,妈妈从小教她,做人做事不要怕吃亏。多做一点不是亏,是赚。因为你多做一点,就多懂一点,多学一点。
这句话,她真的记了一辈子。
多做一点不是亏,是赚。因为你多做一点,就多懂一点,多学一点。
M姐姐说自己不是特别聪明的人,她靠的是勤奋。别人觉得做到100分就够了,她总觉得不够,要做到120分。因为她知道,人真正做出来的时候,总会掉一点,所以心里要先把标准放高一点。
这句话一说出来,我们几乎同时想到了深深。
不是因为他们的人生轨迹相似,而是因为那种底层的东西很像:不爱张扬,不靠嘴说,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外面风大雨大,先站稳自己。别人看见也好,没看见也好,自己心里要知道,今天有没有尽力,今天有没有把该做的做好。
M姐姐也说,她觉得自己和深深“很同频”。
04 声音一把声音,照亮退休后的日子
她最早听见深深,是在一次朋友聚会。朋友随手在 YouTube 上放了一首《贝加尔湖畔》。大家本来在聊天,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心里一惊:怎么这么好听?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一把声?
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周深这个名字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M姐姐听深深,并不只是一个普通听众的“好好听”。她小时候唱过 choir,后来也唱粤剧,参与过演出,是花旦,有过完整的行头。那些行头后来送给了别人,像她人生里许多认真做过、又轻轻放下的事情一样,没有被她拿出来反复讲。
可是这些经历,让她听歌时有一双不一样的耳朵。
我这样外行的人,听到深深,只会很朴素地说:好听,太好听了。可她不一样。她能听出好在哪里,听出声音里的控制、气息、细节,也听出那种不是靠炫技堆出来的干净和漂亮。也许正因为她自己也曾经站在舞台上、唱过戏、懂得声音和表演背后需要多少功夫,所以那一天,当《贝加尔湖畔》在朋友聚会里响起时,她不是随便被“惊艳”了一下,而是真的被一个懂行的人听见了。
但真正开始一路 follow,是到了2019年的《我们的歌》。后来COVID来了,大家都不能出门,社交也停了下来。很多人觉得那几年很难熬,可M姐姐说,对她来说,那反而是很开心的几年。
因为她开始“挖矿”。
她每天一睁开眼,就有东西可以看。音综、综艺、采访、舞台,一个一个往下看。她说深深陪她度过了COVID那几年。那段本来应该安静甚至孤单的退休生活,因为深深,忽然多了一个期待。
后来,她学会了微博,学会了用更多平台,也慢慢认识了北美的米子。再后来,有了温哥华这一群人。她原本只是一个人在家里看视频、听歌、笑;后来,她有了一大群朋友,里面还有很多年轻小朋友。
说到这里,她的笑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满足。
她说,深深陪伴了她退休后的生活,让她觉得充实、开心。她也说,现在是她最开心的时候。女儿长大了,大学毕业,回到UBC工作,结婚,又给她生了一个可爱的宝宝。小孙子四岁,是她觉得很好的礼物。
05 自己终于学会照顾自己
人到了某个年纪,常常会开始回头看自己的一生。M姐姐也是。
她说,看见深深以后,她常常会想:如果年轻一点认识他,自己的生活也许会很不一样。
这句话听起来轻轻的,可里面有一生那么重。
这句话听起来轻轻的,可里面有一生那么重。
年轻时的她,内向,怕事,不敢说,不敢反抗。很多时候,别人说怎样,她就怎样。她会觉得不对,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来。
移民初期的压力、家庭里的不理解、婚姻里的长期内耗,都曾经把她推到很辛苦的位置。她说自己当年在多伦多的时候,真的有过崩溃的时候。没有朋友,没有家人,身边的人也不了解她。可是她还是熬过来了。
后来,她终于明白:这不是我要的生活。
那一刻,她开始为自己做选择。
离婚以后,别人觉得她应该很惨,可她说,自己反而没有哭。她甚至觉得轻松。因为她终于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,不需要再看别人的脸色,不需要把自己的自由交给别人决定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没有怨气。
我很喜欢这一点。她不是在控诉谁,也不是要证明自己受过多少委屈。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们:有些路,终究要自己走。有些决定,年轻时不懂,后来懂了,就要救自己出来。
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被深深打动。
她说,深深讲过要照顾好自己,要 take care 好自己。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会觉得很 touch。因为那是她以前不懂的事。她以前太习惯照顾家庭、照顾孩子、照顾工作、照顾别人的感受,却忘记了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的人。
她佩服深深,不只是因为他的声音漂亮,也不只是因为他的舞台好看。越了解他,她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通透、很聪明,也很坚定。
他说要做自己,她懂。
他说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,她也懂。
他说有些改变,是为了守住自己不变的那部分,她更懂。
因为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。只是她走到这一步,用了更久的时间,付出了更多生活的学费。
她说自己以前很怕 public speaking。工作需要她训练员工、带团队、开会,可她一开始根本不敢在公开场合说话。于是她去参加 Toastmasters,学习怎么表达,怎么站到人前,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。
这也是她让我很动容的地方。
她不是天生勇敢的人。她是一个怕过、忍过、缩回去过的人。可后来,每当生活需要她站起来,她就真的一点一点把自己训练到可以站起来。
这不就是另一种“天道酬勤”吗?
不是那种热血口号式的成功,而是一个普通人在漫长岁月里,靠一点点自我要求、一点点诚实、一点点不放弃,把自己活成了后来别人眼里“很幸运”的人。
06 回声被记得,也被生活考验过
采访中还有一个细节,我一直忘不了。
她讲到自己退休时,公司原本只是说要为她办一个 party。她以为是小小的、普通的告别。结果那天来了很多人,连平时不常见的人都出现了,还有来自其他省份、不能到场的同事,写了很多祝福给她。
她说自己很惊讶。
可是我们一点都不惊讶。
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认真工作,真诚待人,做多过讲,走得正,站得正,不爱邀功,也不把别人的好当作理所当然,这样的人,怎么会不被记得呢?
她说她每个老板都疼她。
说完自己也笑,像是觉得这样讲有点不好意思。可这不是炫耀,这是她一生做人处事留下的回声。
她也经历过职场里的背叛。曾经有一个她很信任的下属,在她外出开会的时候,联合别人向上面投诉她,说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做的,不是她做的。那个人原本是她的副手,是她平时很照顾、也准备慢慢交接的人。
这件事曾经让她很受伤。
她说,活到五十多岁,才知道原来人也可以这样。
可是即便如此,她也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尖刻的人。她只是学到了一课:不是所有对你好的人,都是真的好;不是所有你真心对待的人,都能用真心回你。
但她没有因此否定世界。
她还是笑。还是觉得自己 lucky。还是愿意相信,大多数人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。
这句话听起来好天真,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却不是天真,是一种选择。
07 面对风雨穿过她,她仍然温柔
更不容易的是,她还经历过身体的病痛。五十多岁时,她被检查出 breast cancer。那段过程,她讲得像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:家庭医生办公室打电话来,说她很久没有检查,叫她去做检查;后来做 mammogram,又做 ultrasound,再做 biopsy,最后医生在电话里告诉她结果。
她当时正在开车。
医生问她方不方便讲话。她说没问题,你说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诊断。
她的反应竟然还是:哦,病了,那就治吧。
哦,病了,那就治吧。
我们问她害不害怕。她说,紧张当然会紧张,因为未知的东西总会让人紧张。但她好像没有把自己交给恐惧。她说,人总是会走到那一步的,什么时候来,不是自己能完全决定的。重要的是,到了该面对的时候,就面对。
这不是没有脆弱。
她也会焦虑,也会紧张,也会把很多情绪压在心里。她自己也承认,以前太不会表达,太习惯把所有东西收起来。可是她又有一种非常强的生命本能:不管发生什么,先 calm down,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。
我听她说这些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动。
她不是那种站在人生高处讲大道理的人。她是从生活里一点点走出来的人。她的通透,不是读了很多鸡汤,也不是故作洒脱,而是被生活反复推到墙边以后,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。
所以她说自己在深深身上看见了自己,我懂了。
她看见的不是“相似的人生”,而是一种相似的做人方式。
认真。善良。内向却不软弱。怕过,但还是会往前走。不喜欢伤害别人,也不愿意随便亏欠别人。愿意改变自己能改变的部分,是为了守住内心最重要的那部分。
她说深深的声音漂亮,这是第一眼的惊艳。
可真正让她留下来的,是这个人身上那种清清楚楚的力量。
那种力量告诉她:原来一个人可以温柔,但不糊涂;可以善良,但不失去自己;可以不张扬,却依然被世界看见。
而她自己,其实也是这样的人。
只是她太谦虚了,总把一切归结为幸运。
她说,自己不聪明,只是努力。
可是我想,努力到最后,本身就是一种聪明。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短处,愿意去补;知道自己怕说话,就去练习;知道自己责任重,就把事情做好;知道生活不对,就终于学会转身;知道身体出了问题,就配合治疗;知道退休后日子空下来,就给自己找新的热爱和新的朋友。
这哪里只是幸运。
这是一个人认真活过的证据。
08 时间所有沟都变浅了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,我一直想起她的笑。她不是哈哈大笑,也不是刻意活跃气氛。她就是很自然地笑,好像一生里那些沉重的东西,经过她的时候,都被她轻轻过滤了一遍,最后留下来的,竟然还是温柔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喜欢她。
她没有用力证明自己多了不起,可她坐在那里,我们就能看见一个人长长的一生:从香港到多伦多,从多伦多到温哥华;从年轻妈妈到职场主管;从一个不敢说“不”的人,到终于懂得保护自己的人;从忙碌半生、几乎没有娱乐的人,到退休后每天醒来都有一个新的期待的人。
而这个期待,是从一首歌开始的。
一把漂亮的声音,在某个普通的朋友聚会里忽然响起。她抬起头,问:这是谁唱的?
从那一天起,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好像又亮了一点。
后来,她认识了微博,认识了北美的米子,认识了温哥华这一群朋友。她和比她年轻很多的人坐在一起,聊歌,聊人生,聊那些曾经说不出口的故事。
她笑着说自己和我们有代沟。
可我看着她,只觉得哪里有什么沟呢。
有些人年轻,却已经把自己活得很疲惫;有些人七十多岁,眼睛里还像藏着光。真正让人靠近的,从来不是年龄、地域、口音、背景,而是一个人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真诚。
那天,我们来自不同地方,说着不同口音,带着各自的人生经验。可因为深深,我们坐到了一起。
一个人唱歌,唱到最后,竟然真的可以把很多人生命里的孤单照亮一点。
也可以把很多原本以为跨不过去的沟,轻轻填平。
一个人唱歌,唱到最后,竟然真的可以把很多人生命里的孤单照亮一点。
M姐姐说,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开心。
我相信她是真的开心。
因为那不是被命运轻轻托着走了一路的人才有的开心。那是一个人靠自己熬过来、走出来、醒过来以后,终于可以坐在阳光里,笑着说“我很幸运”的开心。
如果深深有一天看见这个故事,我希望他知道:他不是“没有带给我们什么”。
他带给M姐姐的,是退休后每天醒来的期待,是COVID那些年里的陪伴,是一群原本不会相遇的朋友,也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她重新确认自己的方式。
她在他的身上,看见了年轻、通透、努力、温柔而坚定的自己。
而我们在她身上,看见了时间最好的样子。
不是没有风雨。
而是风雨穿过她,她仍然甜甜地笑着,头发一丝不乱,眼里有光。